《尔雅》云:大野日平,高平曰陆。金取汶水在上之间,更名汶上县。这便是汶上之名的由来。我7 岁的时候去过汶上,确切的时间是1982年,那时的汶上土里土气,不论是叫做城里的汶上,还是叫做乡下的汶上。
对于汶上老家,我没有在意过,因不在那里出生,所以从没有关注过,直到有一天我的这个想法被改变。《儒林外史》第二回中说“话说山东兖州府汶上县有个乡村,叫薛家集……”这本名著中提到了汶上县,让我眼前一亮,更让我大为吃惊的是,汶上竟然是上古神仙蚩尤的葬身之所,《史记·封禅书》中云:“蚩尤冢在轩陆监乡,监即阚也”。据考证,在汶上县南旺镇西北有阚城遗址,蚩尤冢就在那里,周边古木参天,现存两座石碑,碑高2.3米,宽1.5米,厚0.3米,碑刻上书蚩尤冢,其蚩尤冢的祠碑现存汶上县博物馆。于是便有一种学术的说法,蚩尤冢就是蚩尤战死之地,那场最悲壮的上古神仙黄帝蚩尤的生死之战应在汶上境内,虽然还有别的地方也发现了“蚩尤冢”,但至少可以说明,那场上古大战最有可能的地点汶上应在其中,或者说,汶上与上古黄帝蚩尤二位神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年少的时候以为出生地的家乡克一河就是根脉,再长一些年龄方知家乡并不是,有一种比家乡更久远的根脉叫老家。我开始重新审视那个叫汶上的老家,于是只在七岁跟随妈妈回过一次祖籍老家汶上的过往莫名的清晰起来,早以为的忘却,却又如此根深蒂固的浮出脑海。
那时候车马慢,从大兴安岭回到汶上老家,需要坐四天四夜的火车,这其间还要经历几次倒换车次。记忆中,妈妈将我从火车窗推进去,那时候有票并不是王道,能挤上车才是王道。在火车的入口是不用检票的,车票一律在车厢里检,所以即使有票,也有可能因挤不过那些“五大三粗”而被火车抛在后面。母亲带着一个七岁的我还有四岁的妹妹,这一路的艰辛可想而知。
绿皮火车承载了我儿时的梦想,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坐上绿皮火车,那种臭美和激动无法言表。妈妈怀里抱着妹妹睡觉,而我只能钻到座椅下面睡觉,醒来时从另一侧座椅下钻出来,晕头转向找妈妈。有个胡子拉茬的叔叔对我说:“你妈妈下火车了,不要你了。”就这一句,我哇地大声哭出来,闻声妈妈过来牵我的手,逗得全车人哄堂大笑,至今恨那个乱开玩笑的坏叔叔。那时的火车票就是一小块长方形的纸片,丢了就认定你没有票,需要再补,真正的认票不认人。为了省钱,我们自带口粮,有妈妈煮的二十个鸡蛋,有妈妈蒸的大馒头,还带了一罐头瓶卜留克咸菜。
车厢里人挤着人,每一次上厕所,都是鸡飞狗跳,翻山越岭,很迷惑检票员每次穿梭自如的在人群中来来去去,神奇地说声让下,自然就会有条顺畅的道路。
为了显示我们在东北过得很好,我们娘仨穿着没有补丁的衣服回的老家,到了老家,走遍了几乎所有亲戚家,无一例外,他们的衣服都有补丁,感觉的到,亲戚们的啧啧称赞之声。妈妈好面子,每到一家,多少买些罐头糕点之类的东西,亲戚们对我们娘仨更是另眼相看,一致认为妈妈这是在东北过上了富裕日子,一如红楼梦里的“元春省亲”,这是“回馈乡里”来了。其实他们哪里知道,那个时候大家的日子过得都不红火,我家尤甚,六口之家,只有爸爸一个人上班,境况可想而知,回老家的这些用度其实是妈妈借的钱。在老家期间,不管到了谁家,都会将我们当“贵客”迎接,最贫困的亲戚家也将老母鸡杀了招待我们,这让母亲大为感动也很难过,亲戚们对我们的情谊妈妈觉得无以为报,常常叹气自责。可七岁的我是没心没肺的,没有出息的大吃大喝,将妈妈的“面子”丢了个精光,妈妈背地里连训带揍,让我别那么没有“成色”,可是七岁的我哪里懂得这样的道理,还是一家一家吃下去,吃得肚皮溜圆。
记忆中的大大娘很厉害,非常胖,圆鼓鼓的,与我们几乎个个精瘦的亲戚形象差别巨大,她很开朗,爱大笑,性格比东北人还东北人,他总是拿我开心,我嘲笑她是个大胖子,她将我的双腿攥住,倒立过来,问我:“说,我胖得像个啥?”我傻呵呵地天不怕地不怕,大叫着回答她:“你胖得像个猪!”
“哈哈哈哈——”我的这一句,引来大大娘和旁观者哄堂大笑,大大娘笑着扒掉我的小裤衩,埋头揪我的“小鸟”吃,将我收拾得服服帖帖,大大娘还是不依不饶,仍然问我她胖得像啥?我无法挣脱她胖胖的大手,她拎我像拎只小鸡。我只得求饶,我说你让我说啥我就说啥。大大娘高兴地咧起大嘴,说:“中,你就说俺胖得像杨贵妮。”
后来我才知道,大大娘说的杨贵妮就是杨贵妃。那时的我哪里懂得历史人物,只好遵从大大娘的意思,大声回答她:“大大娘胖得像杨贵妮!”
“哈哈哈哈——”一旁的人乐得抹着泪,我也终于像鱼一样钻出了大大娘的“魔爪”。记忆里奶奶裹着小脚,走路却很快,去鸡窝里摸鸡蛋,煮了给我吃,还不让我出声,怕小妹听见,说只给我吃,说妮子早晚是外姓人,是泼出去的水……奶奶的思想里特别重男轻女,今天的山东人似乎也带有这样的色彩,那时的我欢喜地听从奶奶的建议,默不作声地将鸡蛋三下五除二吃掉,这样的事情几次三番地发生着,奶奶从没有吃过一个,都是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吞完。现在回想,那时的我有多么的不懂事,也没有让奶奶尝上一口煮鸡蛋,真是心酸心塞,我真是不孝……
我的三堂哥比我大很多,他时常带着我去棉花地里抓青色的棉花虫,那些青色的、长长
的胖胖的棉花虫在叶片上藏来藏去,但是面对捉虫高手的三堂哥,这些小虫的雕虫小技显然毫无用处,不消多少时间,三堂哥的瓷罐里就装满了密密匝匝的棉花虫。当时我还不知道捉这些虫子的用处,以为只是“为棉除害”,可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为棉除害只是一方面,更大的妙用是炒着吃,起锅烧油,油热冒烟,抓一把小树椒放里,然后倒入大青虫翻炒,那种又辣又香的菜香味四散开来,辣得我直伸舌头,但还是汗水涔涔地吃下去好几条大青虫,三堂哥直给我竖大拇指。还有一个地道的美味就是喝地瓜叶子粥,做法极其简单,就是将地瓜叶子洗净,放入苞米面粥锅里,再放少许的盐巴,煮上十分钟,然后你就喝吧,喝上一碗想两碗,那香味回味无穷。
农村的土路间到处跑着光屁股的小男孩,年岁和我相仿,个个灰头土脸、咯咯地清脆笑声却又那么“天籁”。农村人的吃饭是那么随性自然,一手捏两个馍,一手攥着一颗像小孩胳膊般粗的大葱,左一口馍,右一口大葱,吃得那叫个香。
奶奶家门口有一个不大的水泡子,玩水的孩子成群结队,一个个光着屁股,从一个比较高的泥墩处向泡子里猛扎下去,溅得水花四射。他们让我也脱了衣服下水,可是我哪里会,看着一个个光屁股,脸还有些红。他们笑我笨,似乎在笑这世界还有不会水的人。水泡子被淘小子们翻搅成了“黄河”,但这并不影响鹅鸭在泡子里嬉戏,它们固执地在混浊的水面上钻上钻下,完全不顾及光屁股孩子们的胡闹。最让我惊奇的是,淘小子们扎进混浊的河里竟然能捡出鹅蛋鸭蛋,那些蠢鹅蠢鸭们竟将蛋产在了河里,于是便成了淘小子们的美食,争先沉到水底去摸蛋,而我只能望泡兴叹,不过有个我得叫表叔的和我年龄相仿的光屁股孩竟然给了我一颗大鹅蛋,我立刻乐得嘴像鹅蛋一样大,捧着大鹅蛋屁颠屁颠往家里跑……
不经意间的一次,看到脱了缠脚布的奶奶的小脚,吓得我从门槛上仰下去,奶奶意识到什么,慌忙又用布将脚缠了起来。越怕越是想看,于是在我的央求下,奶奶终于不再遮掩,可是我高估了一个孩子的承受力,那是一双奇丑无比的脚,畸形的脚趾骨连同掌骨已经不知碎了几节,硬生生折叠在脚掌下,使脚的形状长成了一个难以名状的怪胎,用心惊肉跳不足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这样走路脚不疼吗?能舒服吗?后来到姥姥家,看到了同样一双小脚的姥姥,那时虽小,可是看着这样的小脚心里也很难过,泪水还是夺眶而出。缠足开始的历史很早,说法多样,学者高洪兴所著《缠足史》考证,缠足开始于北宋后期,明清时期缠足进入鼎盛期。清朝被推翻后,孙中山正式下令禁止缠足。新中国成立后,缠足恶习被彻底废止,中国的妇女才得到了彻底的解放。
虽然裹脚并不始于清,但清让裹脚成为正统,成为穿衣吃饭一样再正常不过的事,畸形的王朝,畸形的审美和畸形的价值观一直在作祟,女人是受害者,同时也是施暴者,女人嘲笑没有裹足的女人,女人帮着摁着,疼得死去活来的小女孩缠足,小女孩哭得肝肠寸断,女人们笑得灿烂如花,好像在做天底下最大的善事。人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真的可以变成魔鬼。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要我说,清朝的存在,最对不起的就是女人。这二百年间出生的女人,注定要遭受非人的戕害,于是这个王朝的覆灭,永远愉悦了历史。
妈妈家是书香门第,解放前被称作“李家大门”,姥爷是地地道道的秀才,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曾经往东北我家邮东西,包裹布上行云流水的毛笔字让见多识广的邮递员无不啧啧称赞,爸爸单位的领导更是拍案叫绝,铁口直断:“克一河没有人能写出这样的毛笔字!”
姥姥家在汶上县城里,记忆里,姥姥家不远有一座桥,桥的下面是类似一个集中屠宰的地方,每天会宰杀一些牛羊,第一次看风杀牛,自是吓得不轻,先将牛栓在木桩上,然后两个小伙抡起大棒照牛的头骨上砸去,两记闷棍下去,牛前蹄跪了下去,然后围上人来,动刀的动刀,将晕头转向的牛头割下……那个场面吓坏了七岁时的我。我居住的小镇,也碰到过这种蠢笨的杀牛场面,不过现在的屠杀技法高超了不少,绝不用抡着大棒子打牛头,而是用一把锋利的锥子照牛后脖梗椎神经扎下去,还没等牛明白是咋回事,已经一声不吭地倒下去。这一幕多像武功高强的剑客,抽刀和入鞘一气合成,对手已然倒下,战斗结束。即使杀生不可避免,不虐杀也是一种慈悲。
姥姥家院墙的一侧就是汶上县电影院的高大侧墙,电影院里天天放着好看的电影,但是没钱的尴尬让姥姥一家“望院兴叹”,聪明的老舅想了一个辙,做了一把高高的竹梯,爬到上面,从电影院侧墙的小孔向里望,便可以看到电影,可是小孔太小,只能容一只眼睛看,左右眼须变换着看,即便如此,也乐此不疲。于是抵在墙上的高梯成了最爱,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呆上一个上午,脚站麻了,换着脚站,记得老舅几次三番、总是颤声声地朝我喊话:“大外甥,抓紧梯子,别掉下来。”
现在回想,我在高梯上看电影,一看一上午,老舅则站在梯子下,一直向上仰望着我、担心着我,也一看一上午。一老一小,一个平视,一个仰望,画面和谐,如同年画,但这一幕于我,必将难忘,永刻我心!
【作者简介】:
王玉亮,男,1976年生人,中共党员,内蒙古作协会员,鄂伦春自治旗作协副主席,在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二百万字,鲁迅文学院2024年第一期“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曾获呼伦贝尔文学创作骏马奖、内蒙古职工文学奖、内蒙古第十五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长篇小说《铁脊》被内蒙古自治区党委宣传部列为2021年度重点文艺创作项目,已出版图书3部:《猎神》《铁肩》《铁脊》。现就职于内蒙古克一河森工公司基建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