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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牌”黄豆酱

□作者 / 王玉亮 记事起,每年腊月刚过,妈妈就开始忙活做酱块子。黄豆要选当年新收的,粒大饱满,没有一颗碎豆瘪豆。她坐在灶台前,一把一把往大铁锅里添豆,柴火噼啪响着,锅里的豆子慢慢…

□作者 / 王玉亮

记事起,每年腊月刚过,妈妈就开始忙活做酱块子。黄豆要选当年新收的,粒大饱满,没有一颗碎豆瘪豆。她坐在灶台前,一把一把往大铁锅里添豆,柴火噼啪响着,锅里的豆子慢慢涨大,煮得软烂冒油。煮好的豆子捞出来,晾到不烫手,妈妈就挽起袖子,用擀面杖一遍一遍捣。直到豆子变成黏糊糊的豆泥,她再双手捧着,用力团成方方正正的块。酱块子沉甸甸的,沾着细密的豆屑,她托在手里,像捧着一件要紧的物件。包上干净的旧报纸,挂在房梁上风干,一挂就是一两个月。很奇怪,东北包酱块的物件统一都是旧报纸。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着房梁上的酱块子,也吹着妈妈半白半黑的头发。等到四月十八,林场的人都说这天“下酱”最吉利。妈妈天不亮就起身,把风干好的酱块子取下来,敲碎,掰成小块。酱块子外面干硬,里面依旧绵软,带着发酵后的淡淡香气。那口陪了她几十年的酱缸,早已经刷得干干净净,放在院子里向阳的墙根下。缸是粗陶的,缸壁上留着一圈圈往年的酱印,深浅不一,像岁月刻下的痕迹。

妈妈把碎酱块子放进缸里,撒上粗盐,倒入晾凉的开水,比例不多不少,全凭手上的感觉。她一辈子没用过秤,却能把一缸酱做得咸淡正好,香气四溢。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酱香更是不怕,待到酱块发酵好时,家家户户散发出的酱香吸引了成群的蜜蜂前来观摩。酱下缸里,蒙上一层干净的白纱布,用麻绳扎紧,酱就算下好了。剩下的,就是每天的“打耙”。

酱耙子是木头做的,光滑温润,被酱水泡了几十年,沉实稳重。她弯腰站在酱缸前,一下一下,慢慢搅动缸里的酱。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不紧不慢,不慌不忙。酱汤翻滚着,金黄细腻,空气里飘荡着浓郁的香。我总爱蹲在旁边看。阳光一点点爬过院墙,落在妈妈的背上,也落在翻滚的大酱里。打耙时,她不说话,只是重复着简单的动作。

做酱的过程,细心如护婴,下雨了,妈妈第一时间去盖酱缸。太阳好,她就掀开纱布,让酱晒足阳光。她从不让别人随便碰她的酱,连我伸手去摸,都会被轻轻拍开。不是小气,是怕手上的油盐、热气,坏了一缸的滋味。东北人有一个简单的理儿,那就是一个人做的酱一个味,百人百酱不同味。正如不计其数的酒,辣是基本味道,个中滋味需要舌上的味蕾细细品咂,方能品出差异与高下。

慢慢的,酱在缸里发酵、沉淀,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香气从青涩变得醇厚。等到夏天一来,揭开纱布,满院子都是勾人的酱香。那是东北独有的味道,不冲鼻,不浓烈,温温柔柔,却能钻到人的骨缝里。

东北人的饭桌上,可以没有肉,没有菜,却不能没有一碗正宗的东北黄豆酱。有了这碗神奇的大酱,那么天下食材便无可不蘸。黄瓜、小葱、生菜、小白菜、水萝卜……洗净了摆在盘子里,蘸上一勺刚打出来的大酱,一口咬下去,脆生生,香满口,再普通的青菜,也变得有滋有味。

酱是独自做出来的,但却不能独食。隔壁奶奶的儿女不常在身边,妈妈时常会端去一碗。奶奶年岁大了,食欲变差,唯独对大酱情有独钟,将酱抹在松软的馒头上,可以吃下一个大馒头。奶奶的笑容是对妈妈最大的奖赏。

搬进了楼房,对于“做酱事业”确是沉重打击,比如地方小,没有柴火熬煮黄豆,但这难不倒聪明的“东北妈妈”。做大酱这个事儿,是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个季节,邻里碰面问候的口头禅,除了吃了吗,还有就是你家的酱块发得咋样了?楼房空间上的局限倒成就了妈妈们“取经”的便利条件。阳台上,走廊的窗台上,都成了晾晒酱块的主战场。依然可以吃到正宗的“妈妈牌黄豆酱”,是儿女们多大的福气。

侄儿处了个女朋友,四川女孩、白白净净,第一次到家里做客,满桌子的鸡鸭鱼肉体现了待客之道,她却对蘸酱菜表现出了十分好奇。既想尝尝,又怕难以下咽。侄儿说:“你们四川那么辣的火锅,你不也逼着我吃了,我现在可是无辣不欢,到了俺们东北,哪能不尝尝俺们东北蘸酱菜啊?”女孩想想有道理,入乡随俗吧。于是狠着心,闭着眼,将蘸了大酱的小葱放入口中,咔嚓一口,一嚼一品,突然睁开眼睛,眸子闪着亮光,“哎哟哟,巴适得很!硬是人间美味哦,今天我要整安逸喽!”

作者简介:

王玉亮,中国作协会员,出版长篇小说《猎神》《铁肩》《铁脊》,网签作家,载有长篇小说《易小洛的江湖》《魔力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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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大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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