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见不见轻烟里

杜甫眼中的衡山气度不凡、独步五岳，“君不见潇湘之山衡山高，山巅朱凤声嗷嗷。”黄庭坚眼中的衡山仙气飘渺又兼顾人间烟火，“上观碧落星辰近，下视红尘世界遥”。李白眼中的衡山诗情画意，让人心神摇曳遐思无限，“回飚吹散五峰雪，往往飞花落洞庭”。肃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李白遇赦戴罪之枷悠然去掉，第三次到湖南南岳，心情大好，所以回归“神仙状态”，景和人意，诗在景中，实在是应物应景，相得益彰。

“南岳”一词最早出现于春秋战国时期的慎到所著《慎子外篇》：“（舜）遂南巡，五月至于南岳。” 意思是说我们熟知的那个上古明君舜帝南巡的时候，五月曾来到南岳，也就是衡山。说起来，我与妻算是蹭了舜帝的热度，也赶在风风火火的五月来到南岳游历。

领略了衡阳美食，到达之晚已经品尝过炒麻拐和茶油炒鸡。又闻“衡山四样”美食不容错过，分别是山珍烧麻鸭、老坛白玉蛙、九观桥血鸭和寿岳豆腐。只可惜我和妻胃浅，对肉的消化能力实在有限，登山前只尝了寿岳豆腐，回味无穷。极嫩极嫩的豆腐上撒了几粒翠绿的豌豆，瓷盘的一圈立着几片形似寿桃尖的“花瓣”，增色增香增味，实在是用心了。愉快的用餐完毕，我与妻从“天下南岳”牌坊开始出发，再经胜利坊便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南岳”之旅。我们选择了徒步从梵音古道攀至祝融顶峰，这条梵间古道可以称之为羊肠小道，百转千回，真正体味到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梵音古道相传是一得道高僧吟唱所得，是南岳最具禅意的一条古道。相传唐代明瓒禅师天宝年间在衡山寺做杂役，性情懒散，又好吃残剩的食物，故绰号“懒残”，常被其他僧人嘲笑。当时邺侯李泌在寺中读书，听懒残半夜诵经，先凄惋后喜悦，可喻人世沧桑，深觉此僧不凡，便去拜见。懒残又骂又唾，李泌却更加恭敬。懒残又将吃剩的半块煨芋给李泌，李泌毫不嫌弃连忙吃掉。懒残这才说：“你谨慎少言，去做十年宰相吧。”后来李泌果然当了十年宰相。

进山后凉快了许多，几乎是一直沿着水流向上而行，水量充沛，天气实在过于炎热，在清凉的山泉间不知清洗了多少遍手脸。从两块大石间穿过，然后再钻过一处巨石山洞，初进黯淡无光，摸索前行，走过后豁然开朗，疑入桃花源。拾级而上，路遇无数笔直的松树，参天入云，给古老的衡山增添无限新意。在纵情山水中，自得山水之趣，一路拾阶而上，鸟语花香，别有洞天。流泉飞瀑一路相伴，宛若流动的画卷，山水相依，山高水长，鸟虫和鸣，风吹枝摇，奏响自然界里的天籁。

天边飘过一朵云彩，偏偏这一朵祥云不再飞走，在我们头顶倾泻而下，游人惊呼雀跃，我们一同沐浴这天河之水，无比的凉爽，这是上天的恩赐。一路之上尽是巨石卧于古道两侧，湿气茵茵，青苔布满巨石，这满山的翠意，清凉了我们的视野和这一方世界。

人入自然，便与自然融为一体，感受生命的节奏、旋律和静美，一切声响，皆是梵音。华严湖，一泓碧水，卧于衡山的怀抱，水面波澜不惊，宛若处子，在此参禅悟道，与欢跳的飞泉流瀑形成鲜明对比，此时物我两忘，独守一方安详。

路经“五岳独秀石”，心里涌起一丝悸动，那么人潮汹涌，来衡山到底看什么呢？我觉得春看花海甲天下，夏看云海蔚峰峦，秋看朝霞满青山，冬看落雪醉游人。

过一石板小桥，窄到只能容一人而过，桥下飞瀑奔流，让过桥之人心跳加速。人心宽，礼让三先，路便大道无边；人心窄，与迎面之人争而不让，便觉天下之大无路可走。正之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过延寿亭，一路有小摊卖水和食物，价格公道，与山下基本无二，在一花白头发的老奶奶处买了三瓶水，妻饮下半瓶，我一气饮下两瓶，酣畅无比。挥掉头上的汗滴，继续前进，过风雨长廊后，山上开始云雾缭绕。真正体会到了韩愈眼中“万丈祝融拔地起，欲见不见轻烟里”的诗意妙境。

终于攀上南天门，其石牌左右刻有楹联：“门可通天，仰现碧落星辰近；路承绝顶，俯瞰翠微峦屿低”，真乃神来之笔。累到不行，体力实在是欠妥，见到前面有两个小丫头蹦蹦跳跳往山上爬，我和妻相视一笑，自叹不如却又心有不甘，默默加快脚步，继续攀登。从南天门到祝融峰顶还有五公里的路要爬，我和妻虽穷尽力量，但连两个丫头的“尾灯”都没有看见。所以果断放弃这么“愚蠢”的执念，不过一时间别样滋味也涌上心头，自己年轻的样子恍若就在昨天，感叹时光易老华年已逝。一路之上经过迎仙宫、玄都观、紫竹林、寿佛殿、丹霞寺、南天门祖师殿、上封寺、忠烈祠、高臺古寺。在忠烈祠遇见一个自驾游的东北哥们，来自我的隔壁省份黑龙江，他说他的每站旅行都将当地的烈士陵园列为必到打卡之地，让人感动。他说我们今天能自由自在的自驾游，就是这些躺倒在这里的人给我们挣来的。这话说得，让我瞬间破防，泪流满面。

衡山，它的文化高度远远高于海拔高度。黄帝、舜帝曾在这里巡狩祭祀。大禹在这里治水有功，故南岳中立“治水丰碑”。唐玄宗于南岳朱陵洞投龙祈寿。投龙即投龙简。唐玄宗所投龙简原文如下：“大唐开元神武皇帝李隆基，本命乙酉，八月五日降诞。夙好道真，愿蒙神仙长生之法。谨依上清灵文，投刺紫盖仙洞……”如果用一句话翻译龙简的内容，那就是李隆基又在做长生不老的美梦了，希望各路神仙赐他不死之方。这种想法，我们倒不难理解，尤其是一千多年前的皇帝，但是这种做法也行？我们不免为这位时年仅26岁的皇帝“智商”堪忧，也可能高处不胜寒吧，在那个位置真的是不想下来，所以折腾出一些花样来，其实也可以理解。后来的事情大家再知道不过了，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带着大唐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一步一步将大唐拉入死生的谷底。他的故事最终被白居易的妙笔所捕获，为后世贡献了永远的经典诗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宋徽宗在南岳金简峰皇帝岩御题——寿岳。《辞源》中说：寿岳即南岳。在这里百岁老人不胜枚举。其实翠绿的茶叶就是隐藏长寿的苍生密码，南岳之人俱爱饮茶，南岳云雾茶历史悠久，唐代陆羽《茶经》中记载：“茶出山南者，生衡山县山谷。”这里终年云雾缭绕，烟霞为幔，种植出来的茶叶，得天地之灵气，色如翠玉，浓香持久，频饮此茶则增强气力心神豁达，乃养生之妙法。

一路走来，一路茶香，是风，是心，是境，是禅，似乎已以难以辨识。

想到此前去过的一家茶馆，他家的前门上枝蔓花开，门前有一对联，颇有意思。横联是“漫蔓慢”，左右联用的是明代罗廪《茶解》中的两句话：烂漫不过世间花；慢煮光阴一盏茶。要我说茶馆主人这三个“漫蔓慢”用得极好，“漫”取其水润茶色之意，“蔓”是其门上藤花缠绕的写意，“慢”是让心境回归安宁不再浮澡之意，真是恰如其分恰到好处，妙不可言。

众所周知，赤帝祝融掌管南岳衡山，《路史》记载，祝融去世后葬在南岳衡山的南面，所以人们用他的名字来命名衡山最高峰。我国首辆火星车便命名为“祝融号”，科技与火文化在这里不期而遇交织流转，人文与地理在这里酝酿火一般的文化气场。中国人自古对火心存敬畏，将其列入构建天下万物的“五行”之一。学会用火，才是人类文明的开始。中国人对祝融火神无以复加的尊崇，其实是对天地、自然规律的敬畏之心和感恩之心。

《山海经·海内经》记载：“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袄生炎居，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所以，祝融的身份是如此的不简单，祖宗是炎帝，法力自然不差，天生就会调运天火，儿子共工也是法力了得。《列子·汤问》记载，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打得天昏地暗，碰到了不周山，折断了顶着天的柱子，扯断了拉着地的绳子，天往西北方向倾斜，所以日月星辰都向西北运动，大地向东南方向下陷，江河湖水都向东南流淌汇集。

这就是中国文化，有一套缜密连贯的理论穿在其中，上下五千年可以呼应，上下八千年仍然可以呼应，我们知道的叫历史，往上追溯模糊不清的叫上古神话，也可以称之为上古文化。物质带给人快乐的东西有很多，但并不持久，物质带给我们快乐的同时通常也伴随着烦恼；文化带给我们的快乐是持久的、细密的且深入灵魂。文化可以滋养精神，导正人生，所以我们中国的文化源远流长，中国的文脉连绵不绝。

登顶祝融峰一共用时五个半小时，与其说一路沿着山路盘旋而上，不如说是一路行进在“古老的东方文化长廊里”。祝融殿两侧楹联是：“寅宾出日，峻极于天”。前者指清晨五到六点时红日升起，后者说祝融峰顶比天还要高峻。在祝融顶峰观苍茫大地，瞬间对“南岳独如飞”有切身之感。“轻烟里”的南岳如长了一双翅膀的天使、带着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梦想准时振翅高飞。

众多的书院掩映于衡山的苍翠之间，所以，衡山称之为“学问之山”名副其实。现代人最为熟悉的岳麓书院，就位于衡山七十二峰最后一峰的岳麓山上。虽经过了岁月的洗礼几荣几枯，但书院的书香文脉从未中断，现在的岳麓书院仍是一座文化名胜，更是湖南大学的一个学院。经世致用和实事求是书院一直追求和秉承的理念，古今受益者良多。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青年毛泽东曾两度寓居岳麓书院，受到了岳麓书院文化理念影响。在《改造我们的学习》一文中，毛泽东对实事求是做了终极解释，“实事”就是客观存在着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观事物的内部联系，即规律性。“求”就是我们去研究。“实事求是”和“为人民服务”是毛泽东思想的两大核心主旨，由此可见，岳麓书院对于毛泽东的影响。虽然一生也未曾开过一枪，但这并不妨碍毛泽东用“思想”去打破一个旧世界，用“思想”去缔造一个新中国。

【作者简介】：

王玉亮，男，1976年生人，中共党员，内蒙古作协会员，鄂伦春自治旗作协副主席，在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二百万字，鲁迅文学院2024年第一期“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曾获呼伦贝尔文学创作骏马奖、内蒙古职工文学奖、内蒙古第十五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长篇小说《铁脊》被内蒙古自治区党委宣传部列为2021年度重点文艺创作项目，已出版图书3部：《猎神》《铁肩》《铁脊》。现就职于内蒙古克一河森工公司基建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