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玉亮(中国作协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猎神》《铁肩》《铁脊》)
当第一片雪花挣脱云层的怀抱,裹挟着北风的凛冽,飘落在呼伦贝尔草原的睫毛上,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便迎来了一场盛大而庄重的冬日加冕。雪,是呼伦贝尔冬日的魂,它以最轻盈的姿态,覆盖了草原的辽阔与大兴安岭的苍茫,也封存了一段爬冰卧雪的峥嵘岁月,在天地间铺展成一幅兼具灵秀与雄浑的水墨长卷,每一笔都写满了北国的诗意与传奇。
呼伦贝尔草原的雪,是带着韵律的。它是草原独有的精灵,被呼啸的北风雕琢出棱角,又被澄澈的阳光镀上银辉。初雪时,风是温柔的,细碎的雪沫像撒了一把晶莹的盐粒,又似漫天飞舞的柳絮,悠悠扬扬地落在泛黄的草秆上,给每一根草尖都缀上了洁白的霜花。风掠过,雪沫便顺着风的轨迹起舞,在澄澈的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草原上散落的星星,一闪一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等到大雪封疆,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种极致的颜色——纯粹的白。雪层厚得能没过马腿,踩上去,脚下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呼伦贝尔雪与大地的私语,清脆而悦耳,在空旷的草原上悠悠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远处,毡房像散落在白色绒毯上的一颗颗珍珠,毡房的烟囱里,炊烟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缕缕白雾,与雪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雪。毡房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到里面暖融融的火光,闻到奶茶的醇香和手把肉的膻香,那是草原人家独有的烟火气,在风雪里格外温暖。
传来牧羊犬的叫声,牧民阿古拉从旗里办事回来。顶着风雪星光离去,又顶着风雪星星归来,抖落一身的风霜,伸开双臂,迎接小马驹一样疯狂扑进怀里温柔的妻子乌云其其格。香甜的马奶茶在铜锅里“咕咚咕咚”冒着热气。小脸冻得皴红的小小男子汉巴图给阿爸端来用木碗盛着的马奶茶,吹开上面的奶皮,略有烫嘴地喝下去,巴尔虎草原人的日子美啊,就这样陶醉在毡房里,无声地收藏幸福与爱情。
这个冬季的草原格外寒冷,但寒冷也有寒冷的好处。储存冻货,乌云其其格有办法,一个个盛满水的大铁桶一字排开,就这样在寒冬里冻上几晚。约冻五指宽的时候,将大铁桶倒过来,放了中间的水,天然大冰柜就做好了,上面再盖一个大冰盖,简直不要太完美。这样储存下来的牛羊肉质会有新杀时的鲜嫩。长生天教会牧民如何爱护、生活在这片神奇的草原。
冬日的草原不是沉睡,反而藏着别样的生机与热闹。小巴图垫着脚向阿古拉说话:“阿爸,今冬的冰雪那达慕我也要去。”阿古拉与妻子乌云其其格相视一笑,阿古拉问:“你去干嘛,赛马吗?”说完哈哈大笑。小巴图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咯咯笑说:“我可以替阿爸加油助威啊。”阿古拉用手指轻轻点他的小鼻子,“那好吧,就带你去,我们一家都去。”小巴图蹦起来,叫喊着:“噢噢太好了,我要去冰雪那达慕喽!”
这一天说到就到,冰雪那达慕是草原盛开的“冰花”,是草原最盛大的节日,牧民们穿着厚重的蒙古袍,腰间系着宽宽的腰带,脚蹬长筒毡靴,靴筒上绣着精美的云纹,头上戴着皮帽,帽檐上的绒毛沾满了雪沫。他们牵着骏马,踏雪而行,马蹄踏碎积雪,溅起的雪沫落在马鬃上,转瞬便结成了晶莹的冰花,让骏马看起来更添几分英武。小巴图穿得好厚实,成了活脱脱的一个“大肉粽”,他学着大人的样子想用脚后跟去磕马肚,想让马快一点走,也不时喊着“驾”, 不过那个声音奶声奶气的,逗得大伙“嘎嘎”大笑。马是牧民的亲人也是草海的风景,有马的草海带有春天的温柔和冬日的狂野,草海在马蹄编织下,碧波千里,涌向天边。
牧羊犬留下看家护院,羊群被圈在温暖的棚圈里,棚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像一顶顶白色的帽子。棚圈里铺着干爽的干草,羊儿们挤在一起,嚼着干草,偶尔发出“咩咩”的叫声。偶尔有几只胆大的羊,会踱到棚外,低头啃食被雪半掩的枯草,呼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霜,远远望去,像是长了白胡子的神兽。
套马杆在雪地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牧民的吆喝声粗犷而嘹亮,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与风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呼伦贝尔冬日最动人的牧歌。比赛就要开始了,乌云其其格给丈夫阿古拉整理长袍,阿古拉捏着妻子冻红的脸蛋说,“给你勇敢的丈夫喝彩吧。”乌云其其格的脸蛋被捏疼了,还咧着嘴笑。天冷得能冻掉人的下巴,一张漂亮的圆脸蛋藏在毛绒绒的獭兔帽子里面,她的嘴里呼着白气,轻轻地凑在丈夫的耳边,说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悄悄话。立时,阿古拉笑了,浑身充满了力量,胜利的信心倍增,本就红堂堂的的脸变得更加赤热,脚踏马蹬,翻身上马。他挥了挥马鞭,马儿绕着乌云其其格转了一圈,冲向赛道。年轻的牧民们马上就会上演一场精彩绝伦的赛马,骏马在雪地上飞驰,雪沫飞溅,骑手们的蒙古袍在风中鼓起,像一只只展翅的雄鹰。孩子们则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他们的笑声清脆响亮,惊起了远处雪地里觅食的雪鸡,扑棱棱地飞向天空,翅膀上的雪沫簌簌落下。傍晚时分,夕阳西下,给白雪覆盖的草原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远处的莫尔格勒河,早已冰封千里,冰面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静卧在草原深处。河岸边的树挂,是雪的另一种形态,雾凇奇幻,天与云与山与水,天光一色,让人分不清是在人间,还是误入了仙境。
连草原上的雄鹰都知道,我们的国家一年更比一年强,我们的生活一年更比一年好。从草原的辽阔出发,一直向北,翻过几道连绵的山岗,越过一条条冰封的河流,便是大兴安岭的林海雪原。如果说草原的雪是灵动的诗,那大兴安岭的雪,便是雄浑的画,是用浓墨重彩勾勒出的北国风光,每一笔都透着苍茫与磅礴。这里的雪,是被山林的脊梁托举着的,带着一股原始而野性的力量。连绵起伏的群山,被大雪裹得严严实实,像一群身披白色铠甲的巨人,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广袤的土地。走进兴安岭的冬日,仿佛走进了一个冰雕玉琢的童话世界,目之所及,皆是洁白,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雪的清冽气息。

在搬进楼房之前,我家一直居住在成排的林业职工家属房里,只要走出家门,向后一百米,便会走进森林的世界。高大的樟子松、落叶松,都披上了厚厚的雪衣,树枝被雪压得微微弯曲,却依旧挺拔如松,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阳光穿过林隙,落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碎金。雪层下的落叶,偶尔会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松鼠在雪下觅食,它们捧着松果,在雪洞里钻进钻出,毛茸茸的尾巴上沾着雪沫,给寂静的林海添了几分灵动。林间的小溪,早已冻成了冰瀑,冰棱悬挂在岩石上,像一串串晶莹的水晶,在风里轻轻摇晃,折射出五彩的光。偶尔有融化的雪水从冰缝里渗出,滴落在岩石上,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像一首清脆的小曲。
一个冬季,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雪,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像一把把锋利的宝剑。家家户户的小屋里,挂满了秋日里采摘晾晒好的蘑菇和山野菜,山里人算计着每一分钱的去处,不乱花钱,大山带来的天然“口粮”是福气,更是纯朴的人间烟火气。仿佛就在昨日,山里的人们还穿着厚实的棉袄,拉着小拉车,踏着积雪进山拾柴,脚步声惊起了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肩头,落在发梢,凉丝丝的。傍晚时分,村落里炊烟袅袅,灯火通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夜色里格外显眼。老人们坐在热炕头上,喝着热茶,讲着开发建设和山里“鬼怪”的故事,孩子们则围在火炉旁,听着故事,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大兴安岭的雪,从来都不止是风景。它还承载着一段沉甸甸的记忆,一段开发建设的光辉岁月,一段用青春、汗水甚至生命书写的传奇。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声号令,打破了大兴安岭的寂静。一批批建设者响应国家的号召,背着简单的行囊,带着满腔的热血,从五湖四海奔赴这片林海雪原。他们中,有血气方刚的青年,有经验丰富的工人,有满怀理想的知识分子,还有随军转业的军人。他们告别了家乡的亲人,踏上了这片人迹罕至的土地。
那时的大兴安岭,还是一片蛮荒之地,没有路,没有房,只有无边无际的森林和没膝的积雪。冬日的气温低至零下四十多度,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呼出的气瞬间就能结成冰碴,粘在眉毛和胡子上,形成了厚厚的白霜。没有路,他们就用砍刀劈开荆棘,用脚步丈量山林,一步步踏出了一条条蜿蜒的小路;没有房,他们就搭起简陋的帐篷……那时的人与严寒战斗,还要担心熊瞎子敲门,毕竟那是“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野兽在林子里横行无忌的时代。
爬冰卧雪、风餐露宿是他们的日常。为了支援新中国建设,我的勇敢的父辈们扛着沉重的斧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膝的积雪里。雪深的地方,一脚踏下去,整个人都陷在雪里,需要同伴拉着才能爬上来。饿了,就啃一口冻得硬邦邦的窝头;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冰凉的雪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人打哆嗦。遇到暴风雪,他们就蜷缩在帐篷里,听着狂风呼啸,担心帐篷被掀翻,担心第二天醒来,自己已经被大雪掩埋。没有人叫苦,没有人退缩。父亲说过,那个年代的人,不会喊累叫苦,只会闷声干活。吃得少,但干的活儿绝不能少,被工友落下,他们的脸会红,心里会憋着狠,默默追上。他们手里的斧锯,在雪地里发出铿锵轰鸣,那声音震耳欲聋,却充满了力量。一棵棵参天大树轰然倒下,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木材被装上卡车,在冰雪路面上颠簸着运往山外,运往祖国各地,支援国家的建设。他们响应毛主席提出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们的骨头上写着“勇敢”,他们的字典里写着“不达目的绝不收兵”。那些日子,艰苦却滚烫。
兴安务林人,他们用青春和汗水,在北国这片极寒之地书写了传奇。有人把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雪原,化作了兴安岭上的一棵棵青松,永远守护着这片林海;更多的人把青春献给了这片土地,鬓角染霜,依旧守着这片林海,看着一棵棵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他们的身影,融入了大兴安岭,成为风雪中最温暖的底色。

